【明報專訊】1982年,港督麥理浩爵士榮休,筆者參加了政務官協會為他舉辦的歡送晚宴。麥理浩爵士致答謝辭,高度讚揚香港公務員, 特別是政務官。他說香港的公務員是他在各地工作所見過最優秀、最高效的,套用他的話就是"you are the best at getting things done"。八十年代可謂政務官的黃金時代,政務官不但起薪點比其他職系高,而且可以扶搖直上,成為司級官員,參與制訂政策;故被視為「天子門生」。
傳統政務官的職責,是執行上司制訂的政策,處事時覑眼於程序和成本效益,按照政府的法規和先例辦事,政治歷練比西方民主社會的政治領袖少。西方政治人物, 經過民主選舉洗禮,深明聯繫群眾(connecting with people)的重要性,培養了較良好的政治傳播和風險管理能力,懂得掌握民意和領導民意,並學會和傳媒合作、創作政治金句、建立個人形象,有效地向公眾 傳達信息,以加強公信力。美國電視節目Saturday Night Live經常作政治諷刺,拿政治人物開玩笑。希拉里、佩林及麥凱恩等明知會遭揶揄,仍然願意上這個節目,不因抨擊而退縮,表現出政治家的風度。
既然沒錯,為什麼要「道歉」?「道歉」是什麼?按照拉薩里(Aaron Lazare)在《論道歉》(On Apology)這本書分析,嚴格的「道歉」至少有羞慚或罪疚(shame and / or guilt)等含意的表述,同時要保證不會再犯同樣錯誤,還要對受冒犯者作出補償。死不認錯的「純道歉」熟口熟面,成為一種時髦的「官場文化」,反映出問責制形同虛設,「道歉」只是為了息事寧人——「有責不問」的結果,勢必導致政府施政陷於困境,甚或危機。
也許,行會成員和高官在此時此刻不妨讀一讀贊尼斯(Irving L. Janis)的《團隊迷思》(Groupthink),這本寫於三十六年前的老書有一個副題﹕《政策及慘敗的心理學研究》(Psychological Studies of Policy Decisions and Fiascoes),贊尼斯的論述一針見血﹕團隊成員為了維護團隊的凝聚力,追求團隊和諧和共識,往往忽略了決策的初始目的,因而不能確切而周詳地評估本 身與團隊的思考模式。
這本老書的論點歷久常新,話說二○○三年發生哥倫比 亞號空難之後,《紐約時報》有一篇署名文章,分析空難的成因,該文的標題頗為高度概括﹕《聰明人集體合作會比他們腦袋的總和愚蠢》(Smart People Working Collectively can be Dumber Than the Sum of their Brains)﹕《團隊迷思》三十歲了,依然壯健。贊尼斯總結出「團隊迷思」的八大「盲點」﹕
一、不受非議的幻覺(illusion of invulnerability)﹕過於自信,對潛在的危機視而不見;要補充的是,因連番慘敗而失去自信,也存在類似的危機。
二、團隊決策的集體合理化(collective rationalization of group's decisions)﹕時間和精力花在如何將團隊決策合理化,缺乏重新審視和評估,更抗拒外界挑戰。
三、迷信於團隊的固有道德(unquestioned belief in the inherent morality of the group)﹕誤認集體決策必然是正義的,抗拒一切倫理道德上的質疑。
四、互享排他的刻板印象,尤其是對反對者(shared stereotypes of outgroup, particularly opponents)﹕認定一切反的聲音都是惡意的,難以溝通的,逐漸便不屑與之爭論。
五、對異議者施壓以自我肯定(direct pressure on dissenters to conform)﹕不容異見,對質疑者施以冷嘲熱諷。
六、自我審查,隱瞞批評(self-censorship; members withhold criticisms)﹕遇有疑慮便以沉默隱瞞,自我審查,以免質疑集體決策的智慧。
七、全體一致的幻覺(illusion of unanimity)﹕「從眾效應」導致自我壓抑,意見一致的假象導致集體決策合理化的假象。
八、以「心靈守護」自封,抗拒來自反方的信息(self-appointed "mindguards" protect the group from negative information)﹕成員刻意隱藏不利於團隊決策的資訊,或限制成員提出異見,盲目維護決策的合法性。
八大盲點導致七大慘敗成因
這八大「盲點」彷彿為特區管治班子(包括特首、行會成員、司長、局長)度身訂做,即使不是全中,也中得七七八八吧。贊尼斯的論點恰似為本港「施政失誤症候 群」把脈,他認為八大「盲點」勢將導致七大慘敗成因,容我稱之為「七不」﹕不全面調查替代方案(incomplete survey of alternative)、不全面調查決策目標(incomplete survey of objectives)、不深究既定選擇的風險(failure to examine risks of preferred choice)、資訊蒐集不足(poor information search)、不理會資訊處理過程的偏差(selective bias in processing information at hand)、不重估被否認的方案(failure to reappraise initially rejected alternatives)、不會制定突發事故的備用方案(failure to work out contingency plans)。
答案當然不是《新君王論》,能令奧巴馬如此愛不釋手的,是一本由女史學家 Doris Kearns Goodwin花了10年時間撰寫,講述已故美國總統林肯當選後對政敵表現出之非凡胸襟、氣概和智慧的書——《Team of Rivals》(政敵團隊)。
不說大家可能不知,林肯當年是爆冷贏出總統的,在共和黨黨內提名階段,林肯已經面對3位實力強橫的對手,包括頭號大熱門,原先無論聲勢和經驗(甚至能力) 都勝他一籌,共和黨黨魁及資深紐約州參議員William Seward,以及俄亥俄州長Salmon Chase和密蘇里州資深眾議員Edward Bates。4人之中,林肯從政經驗最淺,只是人人都看不起的「鄉下佬」,但結果卻令人盡跌眼鏡,難怪3人盡皆憤憤不平。正如作者Goodwin所說: 「each of his celebrated rivals believed the wrong man had been chosen.」
後來《芝加哥論壇報》的記者訪問林肯,問他為何委任這麼多政敵入閣,尤其是前述3人時,他簡單直接的回答:「We needed the strongest men of the party in the Cabinet. We needed to hold our own people together. I had looked the party over and concluded that these were the very strongest men. Then I had no right to deprive the country of their services.」
《Team of Rivals》這本書要講的故事,就是林肯如何以過人的胸襟、識見和EQ,把這群原初桀騖不馴,「誰也不服誰」的對手統統請入內閣,並賦以重任,再運籌帷幄,讓所有人盡皆發揮所長,結果幫國家渡過立國以來最大的一場危機。
在競選期間,奧巴馬曾向傳媒推介過《Team of Rivals》這本書,並說他常常思考,究竟應如何帶領國家渡過今次的危機﹖答案就是採納書中所紀述,林肯的治國風格和用人之道,就是讓有能者居之。
他說:「The lesson is to not let your ego or grudges get in the way of hiring absolutely the best people」;又說:「I don't want to have people who just agree with me, I want people who are continually pushing me out of my comfort z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