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4日 星期日

沈旭暉﹕泰國騷亂與危機管理


 【明報專訊】國 際事務一向被認為與香港關係遙遠,香港也一直缺乏單一的部門,以整全視野全盤處理涉外關係。中國對泰國騷亂能及時回應,表現比特區政府獲好評,除了因為北 京有國家的格局,也因為它近年積極研究了一套危機管理體系,其中就包括了涉外危機管理的應變模型。筆者是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一個危機管理研究基地的小組 成員,這小組和瑞典國防大學危機管理研究中心(Crismart)是合作伙伴,特別覑重研究美國聯邦緊急事務管理處(FEMA)等海外案例,出版了不少危 機管理或應急管理研究報告。

 根據清華教授的研究,中國危機管理比美國缺乏制度基礎,是基於下列原因﹕

 1. 法律框架鬆散,不同法例之間的規範不統一,特別是對危機發生時的公民權力沒有保障﹔

 2. 應對計劃以部門主義(departmentalism)為大原則,利益計算往往凌駕危機管理﹔

 3. 缺乏跨部門協調機制,遇上新危機束手無策﹔

 4. 應對網絡失衡,政府未能將公民社會和私營機構的潛能納入官方應急框架內,基層組織也缺乏自我應急的能力﹔

 5. 缺乏社會應對力,民眾應急心理脆弱,以學術角度研究危機管理的風氣未成,加上缺乏獨立調查機制,令危機過後往往未能建立出一套改善方案﹔

 6. 技術支撐落後,依然依賴人海戰術,未能支援公用信息平台。

 港府處理包機事件反映弊端

 這些弊端,在特區政府處理泰國包機事件時,反映得更嚴重﹕

 1. 社會不知道香港公民在遇上境外危機喪生,如何才算是政府的責任﹔

 2. 不同政府部門都不認為自己有獨立處理涉外關係的需要,因此沒有部門有權威與知識對泰國騷亂的嚴重性定性﹔

 3. 調動包機涉及不同部門和私營公司,如何協調並無常態可依﹔

 4. 香港媒體、NGO和航空公司在泰國的資源和網絡,都未能為特區政府所用﹔

 5. 常設處理危機、研究危機和調查危機的機制都欠缺,政府大概不會以公關以外的科學態度,研究「危機管理學」(這是一門講求制度建設的獨立學科),正如政府沒有通盤考慮涉外關係的打算﹔

 6. 滯泰港人能得到最有用的信息,來源幾乎都與政府無關。

 有見及此,中國政府近年積極和學界合作,希望根治上述問題,雖然成效還有待改善,但方向無疑清晰。例如﹕

 1. 中國正制訂《緊急狀態法》,訂下官、商、民在緊急狀態下的法律義務,假如特區政府有見及此,則不會出現與航空公司溝通的「誤會」問題﹔

 2. 制訂國家層面的危機反應機制,設定哪個級別的危機需直接由中央負責,機制啟動後,則自動加入不同部門,乃至民間組織參加﹔

 3. 商議建立危機管理協調部門,讓突發危機出現後,有單一對口單位﹔

 4. 鼓勵民間參與危機管理,並提供「激勵機制」,以填補官方反應受困於官僚主義的不足﹔國泰一類私營機構有了這類機制,即使在沒有法律要求的前提下,也可能主動協助解決危機﹔

 5. 在一級院校設立危機管理學科,效法美國反恐,將之深化為專門理論﹔

 6. 完善政府的信息公開渠道,在非常時期徵用媒體協助信息管理。

  特區政府的危機管理意識落後於北京,這已教人憂慮。何中國推動上述變革時,並非由身居其中的公務員集體進行,而是由政府選取個別官員聯絡學界,共同醞釀 新方案,並逐漸由學界吹風包圍政府,以完成變革。可以說,這是政治工作,而不是常規程序工作﹔定義上,這是「如何將非常態危機管理在不涉及常設公務員的前 提下,變成系統化機制」。將上述框架拿到特區,則政治任命官員的責任,就不只是作決定、或不作決定,而是也應該包括制訂不能完全由公務員負責的機制,以方 便官員根據不同變數作出決定。一般內地學者依然贊同擴大問責制的根本理念,但當北京的學界同事從報章發現,香港個別新任政治問責官員公開聲稱沒有參與包機 事件,已覺得難以想像﹔到發現也沒有設立政治性危機處理機制的意識,更視之為一國兩制的失衡,令他們不敢大膽向各位說一句:作為北京的伴侶,香港絕對犯得 起這個錯誤。

 政府不重視涉外關係制度建設

  說到底,還有一個比危機管理更大的問題﹕政府實在不重視涉外關係的制度建設。特別是處理保安事務的政治官員,怎能沒有國際視野﹖一般國家和地區的涉外危機 管理體制,都會將危機分類、分級,指標包括所涉國家的政治穩定度、信息流通度、滯留國民的生命安全度、是否有先例可援等,同時可參考學界的失敗國家指數、 國家貪污指數、危機傷亡指數等。本文提及的瑞典Crismart刻意和中國合作研究,原因之一就是在南亞海嘯期間,瑞典國民死亡率冠絕歐洲,令他們發現在 亞洲的危機管理可能和歐洲不同。

 以泰國騷亂為例,當地政局自從他信下台後 一直不穩,群眾活動背後都有利益集團比併的影子,不少集會都以出現最終肢體衝突為目標,根據學術規範,數月來的泰國,已是「結構性有可能出現肢體衝突的國 家」,而且曾有人因而傷亡,已足以和內戰後紙醉金迷但偶發衝突的黎巴嫩相提並論。由於泰國不同媒體大亨都直接捲入政潮,港人接觸泰國的資訊都不完備,這令 危機變數升溫。當香港滯留在泰國的居民數目構成統計學上的重要數字,在各地遊客中並不居於少數,若不盡快處理他們的心理,就是泰國局勢無新變化,港人群體 內也可能自行爆發危機,也就是具備了出現另一個和泰國危機無關的小危機的生態土壤。加上泰國貪污指數不低,這反映了港人獨立在當地處理危機的風險,會比在 北歐等貪污指數較低的地方為高。要量化這些數字,拿來讓官員作出科學決定,其實一個研究生已足以應付﹔但要說服特區政府維持國際敏感度的重要性,與其找 100個學者和100個議員,效用似乎都及不上一個死人。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亞太研究所助理教授、國際關係研究計劃主任

 ■延伸閱讀

 1.《危機管理》(薛瀾/張強鍾開斌,清華大學出版社,2003)

 2.《應急管理研究報告2006》(北京市哲學社會科學規範辦公室,同心出版社,2006)

 3.《應急管理研究報告2007》(北京市哲學社會科學規範辦公室,同心出版社,2007)

 4.Crisis Decision-making: A Cognitive-institutional Approach (Eric K Stern, Stockholm University,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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